城市要像個人,越複雜越有趣、越簡單越快樂。 後來城市的地點,慢慢變得不緊要。 是人把城市活起來,把希望種在泥土裡。 自家的、人家的、地球的。 我要說一個故事,一個平白的英倫故事。裡面有一個人。一家店。一個城市。 開始的時候定會和天氣拉上線,英國可是個孤島風要起雲要湧人啊人,你們便往地底湧下去,紅黃藍綠縱橫地下線化身彩虹,把遊子旅人過客僑民一概載到這一個,恐怖份子埋藏於蟻民間的偉大首都。虛幻喬裝真實,夢想萬份之一會成真,泰晤士河畔的巨眼連夜發光,也不及明正言順滿城看護你的大阿哥。由維多利亞火車站轉地車到城中,碰正下班時份一切都多,囤積的免費日報、裝容的半落、投降的真皮鞋跟、痙攣的手指短訊; 地面的九彩熒幕閃甚麼、遊人的天堂經濟衰退麼,走在蘇豪Brewer Street 的黃昏才杯杯滿黃金。而旅店的功能說到底不過借宿一宵,那抹黑紫金設計組合了此時此地此我。英式早餐只有那杯茶對胃,鄰桌儷人把黑布丁切開我忽然懷念豬紅韭菜,索性溜出去在聲浪甦醒之前靜看倫敦蘇豪。 然後在云云的劇場之一前重遇它們,紅漆漆的電話亭還以並肩一雙無人搔擾,世界只剩下你和我。如陽光輕灑誰說那是必然的事,大貨車在Frith Street 旁停下來,一包包尼龍大袋裡的新鮮蔬果和麵粉,整齊乾淨抵達一家家小餐館和咖啡屋,Bar Italia 你好我先來一步點了一杯熱可可,坐下來在鏡裡倒看兩位白襯衣黑粗尾毛的店員,名字可是Giuseppe 和Valentino。 Mystery in high heel shoes holding her bouquet of blues 眼前這一個女子,小名叫玫瑰,眉眼與姿勢宛若法國中尉的女人,把玩的對象卻是寶麗萊和米高鋒。人進來的時候,如玫瑰晨露開,金黃髮捧著白如杏的臉上點點雀班,身上一龐白配寶石藍長長裙,紅色高跟鞋,活是五十年代的意大利美人。Wendy Bevan 才不過二十六歲,會拉小提琴、會唱爵士曲、會攝時裝魂。 「這家咖啡館歷史可悠久,1949年已開業,是倫敦最得我心的咖啡店,你看牆上那張海報,他們說打從由第一天已經在此,真是不可思議!」Giuseppe 過來微笑問這位長客美人,是否要換杯大的latte,艷紅的薄片櫻唇吹送出一聲謝謝。她在長長玻璃櫃前停下靜看,雙手按在輕輕鼓起的長群上擺,櫃裡面剛剛加入的紅蘿蔔、青蘋果、西芹五顏六色地新鮮,她點了一客酸奶油火腿巴格爾飽。Moon River 的音樂響起來,「這裡二十四小時開放,周末半夜人頭湧湧,夜半來喝熱最咖啡杯窩心。」高高的天花下,吊扇把勾在櫃檯上方的意大利沙拉米肉腸輕輕遙蕩空中。 眼神炯炯的Valentino 把小量咖啡豆倒在幾隻疊起的小碟上,一室幽香我便彷如置身彿羅倫斯。坐在落地玻璃前的高椅,紅色的厚皮坐墊下接粗壯的椅柱,定是五十年代開業以來的風物。眼前這蘇豪小店像一個不裝飾的夢,卻活生生窩在倫敦最火熱的區間,城市的新和舊便把性格疊高一層。呷著熱流,慢慢和Wendy Bevan 淺談她的爵士樂,先把時光逆流十二圈,回到昨夜另一家城外小店。 I saw you last night I got that old feeling 前一個晚上泰晤士河的東岸住宅區水靜河飛,Lower Marsh Street 唯一燈亮的小酒吧Bar 132 門前三五個男女在細細談,手中的瓶瓶只是藉口,月下看到這些臉跟蘇豪那邊的不同,「我來聽Wendy 的」,其中一個她便指著門旁向地底迴旋的樓梯。 噢,香港今天有沒有這樣的一個地方呢,我想。許久以前的藝穗會和中環那處,曾經泛著相樣的、微黃的燈,任歌者戀歌。面前的不如說是個小房間,一二三四張舊木桌,桌上一瓶瓶的氣泡在暗閃,圍坐著十來張臉如夜月因為站在前面悠悠唱著爵士藍調的她,是天上的唯一夥星。一首又一首二十至五十年代的輕緩,她雙手和黑色的半身裙腳隨色士風微微晃動,跡近溫柔的一室安寧氣氛,我幾乎忘了對岸市中心的聲色,和正直鬧哄哄的英格蘭對克羅地亞足球賽。Wendy 朝我打招呼,手掌含蓄地在腰間細揚一下。四人樂隊把斗室慢慢傾滿奇盪時,她沒有隨韻而舞,只是側了頭,在思量,那凝神一刻把我拖到無邊的美中。 [...]
夜街,多年沒去。 行瑞典的夜街是名副其實的把長大街由頭行到尾,旁邊的店舖早在黃昏七時已關燈,周日的話四時收工,沒逛可言,只有名貴餐廳、戲院和酒吧鬧哄哄。我和博士每季有幸夜遊一二回的時候,夏天看櫥窗打量地產價格,嘩六百萬新屋啊發夢罷,然後把心水摺疊收好,到城中那家老牌愛爾蘭酒吧用英語點兩杯西打,我有時點Kilkenny 時邊懷緬和契哥、老新一星期裡有三晚賴在夥記的有情歲月,那些靈魂明明自由但總不甘心的廿荵頭。 冬天時冷風攝進鼻孔,將我的無病呻吟苛索而出,於是我們總快步走入連鎖快餐店,吃兩件熱蘋果批的時候閒話方芳悠悠的鬼子到底從你抑或我處來,光燦燦的燈或許未能浪漫之,地方於我們來說早非主旨。 所以那三夜倫敦街,我是邊行邊笑的,再次如傻婆。 第一晚二話不說到唐人街,友人一味說你點菜你揀啦,儘管齋滷味不像我回憶中的叉燒,我還是連友人的白飯也淋滿酸辣湯扒呀扒進,餓到底的心。 第二晚選了另一家菜館是因為幾小時前在掃杏仁餅與甘大滋時,途經此門自說好像好好食咁,門前漢男自答係架好好味架!我們便自投羅漢門了。兩大碟頭飯配蠔油芥蘭、茶壺中的香片、站滿二樓的男伙計。 晚上十時的倫敦華埠盛況於香港是小巫、瑞典是巨無,我樂得探頭望進每一家食店,恨不得把它門都打包落我的行李袋。我們走到大街,在轉角一家紀念品店櫥窗前倚下來,請面前在看明信片的一對旅遊戀人幫手拍個照,再來一張丫唔該,廣東話對白。夜倫敦的燈飾不比維港兩岸的美麗罷,那繁華聲色也未夠旺角銅鑼灣罷,就這樣的我們坐著好一會,把眼前流飛的動畫靜靜的吃。 第三個夜晚我的飽滿刻成上繞的嘴角,獨個兒把Regent Street由頭行到尾,先趁National Geographic Store九時關門前把那本西班牙旅遊書由頭揭到尾,兩層大自然奧秘以英磅發售,還大可配襯沙漠適用的、殖民地式的、海明威調的旅人裝束,以變色龍姿態偽裝非洲仙人掌。外面連綿的名店玻璃落地窗落地時可會有聲,後一家的女模和前一家那丁字腳的是否姊妹來的?黑色肥的士是繼華埠外最得我心的倫敦產物,它停在路邊,高跟鞋踏出亮相前先是一杯香檳的氣泡泡,啊橫豎經濟谷穿底何不飲杯勝。 拐入牛津大街,那著名的十字人肉路口終於佈滿圍板,它說:維修進行期間敬請往地鐵迫,或街上一千間商店。這個特設的甚麼購物夜,各大連鎖中價時裝店聯手把女人旅人吞噬,又怎會放過我。在把一件四磅白衣拼上身時,樓上的騎師在狂奔我最痛恨的脅瞌音樂,我才猛然一覺,這家字母店不是瑞典每城有七間? 走出大街走過馬路走在人堆中,那一湧再一湧的熟悉感覺,在他鄉此時此刻此我,無比的陌生。臨穿落地鐵站前會一過頭來,記著這三晚夜街,告訴自己,讓我在瑞典的聖誕死城上演時,如賣火柴的女孩在櫥窗前然點一刻熱,便會憶起那一杯香檳的氣泡悠悠升起。
倫敦午間第一天,我投奔唐人街,滿懷的躁動連汗也趕著出。上茶樓,每架點心車經過身旁都是天使的禮物,我問呀問把所有蒸架揭曉,一陣又一陣抽中頭獎的雀躍。我一定笑得如傻婆,吃的時候把眼淚倒流心底,友人拍下的真情,是近年最流露的罷。 第二天午間在倫敦東,出了地鐵找對了街,咖啡館比城中的少了閃亮添了鄰舍氣氛,終於在路邊看到迷你古扒小車,舊款我心愛的方方呆呆,也要穿老舊牛仔褲來開的才從一而終。 看了一個小畫展,粉灰灰的頭顱無端端長在地上那種畫風,看了不大舒暢;我總是喜歡五顏六色情人和樹和馬兒並肩飛天那種,如俄羅斯畫家Marc Chagall。友人帶我在餐廳露天座下,我點那份三文治上檯時原來不是斜角三角形薄飽狀,於是吃得份外開懷。鄰座兩位英式典型相貌女子,即是可以納入為不中看類型的,開始談話,男聲線。啊這始終是倫敦啊,難道我想如六月末在哥本哈根般連侍應先生也如頂尖時模。 之後步行,由住宅區到銀行區的慢變無論哪個城市都是冷冷酷加硬硬來的忽地萬變,毫無感情的大型現代建築一棟比一棟宏偉而核突,兀突因為只顧和彼鄰爭妍鬥麗,忘了整合和諧的美意。 維多利亞火車總站是地面和地底之間的搾汁機,不停注入人球擠出肉餅。可恨的倫敦地鐵,天天有問題。 穿過分明重建過了份的市場,幸好裡面的攤檔還有點看頭,我的跳蚤因子因此開眼,在一盒同葬的舊飾物裡領我的手指停在一枚蝴蝶別針上,褪了的銀翼是一圈圈的花紋。在瑞典長生仍不死我已制服了無事又買的無聊,路上有緣碰上的便交一個,如這一隻落寞蝴蝶,才一英磅。 然後來到這一條磚路,印度餐廳和中東雜貨店聖地,二手服老早在英倫升上神檯,有是有趣然而我情願食在倫敦華埠,也不會買一條我娘拖著幾歲的我上獅子山下摩士公園涼亭時身上那一條藍花尼龍連身裙子。我終於發展成為一個精打細算的家庭主婦了,在旅遊的時候也不忘斤斤計較。 路的盡頭是一家麵飽店,因為舊得格格不入於是其門如市,瘦男胖女都買了著名的比高飽,然後站在門前即場吃,很美味的樣子早知剛才不把那件芝士餅幹盡。 又怎會有早知這回事。
倫敦的清早,英式早餐那碟肥淋我瞧了已夠飽,走在蘇豪的街跟城市一起慢慢醒過來。先入了一家小店買了一瓶水,連水,也越來越貴。過馬路的時候先望向坐還是右呢我便站著在無車路邊等,第一輛駛過了,原來是要望右邊呀,心才定下來。如香港我的故鄉,隨移民十載連橫過馬路的本能都被瑞典的相反路向埋沒到底。 咖啡店早已把桌和椅搬到門外,難得這一回天天晴朗,居然有一點看小街的閒漫心情。蘇豪在未甦醒之前是美麗的,沒有大型連鎖店和電視幕牆,聲聲入耳的是流動身旁的標準英語:貨車師機的、小店老闆的、上班途人的,真實生活晃晃便過。 又轉到後街的劇場滿口,少許垃圾待人拾、小陣涼風送人秋,夜晚的霓虹燈仍在睡,面前的電話亭雙雙,紅色經典已成過去。我站著呆看了一會,你們在這裡做甚麼?這麼一切都流動的時代而你們寧靜的站在這街角。 我是應該點咖啡的,卻一心想把胃裡位置留給倫敦最好的那一杯,於是點了熱朱古力,寂寞旅人的安慰飲品。等待的時候身旁的她低頭寫名信片,邊喝一杯不知是胡蘿蔔打混了西芹的微妙果汁;他進來腋下夾著早報,一口把濃咖啡掏盡便從口袋中揚出比我那本還要小巧的倫敦遊書;我拿出相機對著鏡子像在攝自己的魂魄。 有時旅人的夢,不過借城市的一隅幻想假如我居,早晨下樓入館打聲招呼點客熟,一天的心便可以歸位、肉身便可隨著人流逝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