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當自己是飄然的旅行者,這樣的身份無重而大量,我期望能一世抱擁。 原來經已遊了二十多年,地方大小一樣令我出發前一身麻麻醉,未能說成大心得,只是經驗的累積,這裡一二那裡三四便能令旅程不十也八八九九。 年紀和行為對稱 從前歐遊,每到一個新國家的第一站一定是中央火車站。在歐盟和手機的前世,的確是一本Lonely Planet加超重背囊便走天下。先在火車站兌換當地貨幣,再買張城裡地圖,唱來的零錢便在電話亭撥號問心水青年旅舍你有床位嗎;試過在大城大夏大暑,整個歐陸的年青背囊滿滿滿,便要打四五通電話找空床。 現在每次一心只遊一二城,在互聯網找住的,二三星小旅館,只需乾淨地點不太遠離市中心的,大把有得選擇。小旅館、家庭經營的 Bed&Breakfast 有時沒有自家網頁,便和一些網頁搭了單,我的心水是booking.com 和hostelworld.com。先按地點和房租選好小旅館,讀留言 查看真人經驗,部份有網頁者我再去溜看格價,十成九經大集網訂也有折。 荷包和行為對稱 旅行於我是開眼界,自問已練就到低成本看新地方的小本領。床位解決了,只要晚上的花灑夠熱便成。吃呢,一天一餐廳符合我想:早餐在旅館,午餐多是小吃類,地道街市總有小熱吃,街坊超市亦定令我盡歡,尤其在歐洲必是麵飽芝士火腿,沒所謂。黃昏的一餐能和家人愛人把酒吃它個一兩小時,已是每日行程的最佳閉幕禮。 這一回在翡冷翠我和方芳幸福,吐不司姨姨和馬丁請客,方芳把一整碟肉醬意粉扒掉,我那盤香草寬麵和地道佛羅倫斯雜菜無水湯豈止一流,喝了半杯便和馬田談着家家麻煩的經。方芳嫌悶,給小姨拖出去買了兩天內第五杯雪糕。 買,一向絕少。現在多數會在離程機場買一枝紅酒慰勞家中帶女幾天的博士,手信這無聊事已戒了千年,這幾年忽地覺得有必要每地精挑一式別緻物:古巴的手做擔雪茄女人公仔,背後的巨臀峰起一如真實的古巴婦女;柏林的橙色密頭Birkenstock是心結怎能放過;今回在比撒斜塔下並沒買斜杯斜像,反而一眼標中一枚木刻雪櫃磁,把我們前天去看的小山古城Siena 帶回家。 至於理應佔旅遊費用最大截的機票,我舉手自認最叻,這幾年多得賴恩航空超廉歐陸機票,讓我不斷忽然又出走。我看報紙習慣把廣告照掃,每每遞正他們的大平賣。這回和方芳來回比撒,兩張機票全費港幣共銀一千四百。去年我去倫敦也是因為找到三百塊便來回,旅行魔鬼你的確是我老友。 心意和行為對稱 也是近年習慣,在新地方隨意買張名信片,把媽媽在城堡前拱門下的微笑臉畫下來,在角位添繪美食ABC,寄給家中的兩個小人兒。古巴的那一張是哲古華拉抱起BB兒子黑白照,足足飛了三個月才降落瑞典。 生活和夢想對稱 感覺上我成天在遊對嗎,或許是我的家常主婦生涯無浪,難得身邊人也認同旅途的力量,總讓我飛。錢?我微小的撰稿收入便是我的路費,不多,而夠。行李和裝束輕輕便又一旅,照也時好感受才拿出來拍一個,沒甚麼比懶懶行更寫意,將新地方的人和河、草和屋盡收成豐富的歸家行李,如旅途上必備的一小瓶白花油,便夠。
雨仍下,海明威在巴黎獃的年輕歲月,嘗試學做作家,天天上咖啡館坐上半天,點一杯牛奶咖啡,在雲石桌面上寫小說。遇上有朋友進來想聊天便火,把文思打斷惱人嘛,所以句句無禮想把朋友轟走。 海明威在旅館的頂樓租了一間房用來寫作,但那兒太冷了,寧願買一杯咖啡,在暖暖的咖啡館內寫。他和第一任妻子的巴黎窮日子,有時連午餐都沒吃,到畫廊或公園處溜看,回到家反而將食物繪形繪聲的告訴妻子。 雨仍下,方芳懶懶地躺在梳化上。早餐桌前見她呆呆的,一摸額是燙,她說就是喇,剛才醒了起不到身去叫你和爸爸。悠悠跳去擦牙,跟爸爸車她最開心。我 把電線拖到梳化旁,坐在此,守望方芳微熱的紅紅臉,有時她微笑一下,有時她呆看窗外的雨滴。我煮了白粥,把小柑剝皮,一杯白開水,牆角的地燈亮著,方芳 說,趟在這裡很悶喇。 寫作自然可以練,持之以恆地寫、天天寫,海明威說是要在別的地方,才能把以前的另一處地方寫得好,所以他在巴黎寫密之根。二十年代的巴黎,滿街畫家、作家、詩人,在咖啡館和酒館碰上了,便互相問道最近寫得怎樣呀,一定感覺良好。 村上春樹和妻子飛到蘇格蘭和愛爾蘭,為的是把單麥芽釀製的醇威士忌嚐、享、看。把海潮拍岸的小島上,每家地道酒館都幾乎試過、把水質特別淨甜跟土泥 份外潤滋的小島上,兩家老牌煉酒廠都參觀過,島上的中、老年人穿著藍布吊帶工服,用傳統的耙子把發酵純麥芽掏翻完的季節,剩下的月日閑著,便天天喝自家的 威士忌。 雨仍下,本來打算今早去游泳,或坐電車到城裡舊街的咖啡館,學海明威在他處寫別處。現在中午了,冷綿雨配八九度氣溫總比高壓脊冷死零度怡人罷,雖然高高的藍天只隸屬高壓脊。 不出去了,是不能出去了。方芳起來,熱退了,把大盒泥膠搬來桌上,桌上有這台間中神神的手提電腦、 三個搖控器、兩只玻璃杯、一碟還餘下兩片的柑、酒紅色蠟燭杯、森林鳥蛙大葉畫面的筆記本。厚棉桌布原是窗簾布,畫滿大大小小的魚,黑色單線魚兒游在泥綠單 色底,我一見歡喜,又值減價,也沒想到只有淺白色系才不會阻撓微弱的冬光。 作家帶著妻子去看蘇格蘭山上的綿羊,村上陽子拍下的山明翠綠,後來到了倫敦市外那片泛著灰的綠色,令作家一邊懷緬著。 雨仍下,心神便慢了下來,人便在,如模仿著村上春樹的專注,一次旅行,一個目的。 好好看的書: 【流動的饗宴:海明威巴黎回憶錄】 【如果我們的語言是威士忌】 村上春樹
在冷冷的北歐居住,好處是稍稍遠離歐洲大陸,自成一體,一切社會、政治氣候也有點點隔岸觀之意,也不至於十萬八千里的關我卿事,需要時走近一點、加口嘴,一貫北方人冷靜派。 或許我是命中註定在此落地,好讓秋天經已冰霜車窗的天地冷氣將我的熱底冷個靜,把事情一心的思、專心的做。過去這個星期能看多了書是福,也沒有完全把面書和Reader封殺,只是開著,由它在一旁,間時點點,像路過把貓兒的頸毛抓兩抓。用自己舒服的速度來拈花、除草,以吸和呼把一切入身出心。 昨天在超市又見美國大花生,回到家教方芳用姆指和食指把邊緣大力一按,她便哈哈哈迎接跳彈出來漲滿的花生肉。博士回來加入剝花生大隊,悠悠粒粒爸爸剝,四張嘴邊吃邊說,半小時的家庭小聚,如斯自然而於十年後我們都會記得。 後來在家中四周地上拾到不少花生粒,小鬼!博士那微笑,也許就是一個大男人能在四十有年最心滿意足的生活註腳。 有時注意力未免過於集中在一地一室的熟悉,我的痕癢便帶自己飛兩三小時,到鄰近看城市、走夜街。哥本哈根、柏林、倫敦,睡上幾個晚上、吃點恨勁、嗅幾場味道不同的空氣,遇到有緣的別針便買下來,碰到有趣的人和事也乘勢不會錯過,然後一吸、一呼,回家來。 不要以為我們家財豐厚,相反我已學成精明旅人,挑最便宜的機票或火車票、吃地道的便宜菜、乘公車、慢行街道街市。出發前先在圖書館借小巧旅遊書,實際用途是內裡的地圖。隨心行觀察一處新地方,行錯了便行錯了,又不是趕時間,有時行錯反而會有驚喜發現,旅遊書總欠奉的。最近這次飛倫敦,賴因航空瑞典哥德堡飛倫敦的票給我找到價值港幣百五塊,零稅零雜費,那當然要付出無機餐無大行李坐久公車的成本,但無要緊,通常一本好書在手,那些輪候和等待便造就了一通平素難遇的閱讀美境。 然而最大的福蔭,是博士對我的身痕從不說不,總是貼錢貼力讓我飛走完再飛走,因為只有這樣,他知道我才不會真飛走。也多得瑞典人的工作文化和福利制度,讓身兼父母能有生活的選擇。 我倒沒有甚麼罪咎感,每次的遊後故事,便成為剝花生的話題、每城一張寄回來的媽媽明信畫片。乾涸的人會生苦澀,而女人最忌bitter。快樂的媽,才有快樂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