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知道從前在九龍有一處地方叫作橫頭磡嗎? 那是七十年代位於現時樂富地鐵站一整個舊式七層徙置區,當年香港政府大量興建的第一代公共屋村。水房、浴室和洗手間一律公共,家家門户大開,煮食爐具放在 走廊,小孩在奔跑,樓下小販在叫賣椰汁飛機欖,盛夏的夜樓梯間空位便架滿尼龍摺牀,每一家人都猶如和所有鄰居一同生活,熱和混亂,親切和張揚,我的快樂童 年和少年。
後來開始遷拆,我們家搬上了有三十層高,屋村變為邨,鐵閘和電梯將集體分間成單位,我的橫頭磡連名字也給倒掉了,只有在夢里依然鬧哄哄。
想不到二十五年之後,在古巴夏灣拿重遇橫頭磡,讓我第一天醒來踏出露台便一直笑。
我住的這個民居和對面的露台距離不過六米,眼前上下左右有晾衣服的媽媽、抓着電話烏拉烏拉的少女、赤膊乘涼的叔叔,和倚着露台看着我的婆婆。聲音在熱到凝 固的空氣中竄動 – 西班牙語、古巴音樂、狗吠、關門、鳥鳴、小孩、電話響、單車叮叮、街口的五十年代美國巨而扁的房車。
女人在樓下抬頭大叫:練叻! 練叻在我身旁將綁了長麻繩的藤籃從三樓露台悠悠吊下去,女人接過,將白色膠袋放進籃內讓練叻拉上來,巳看得我心花盛放,甚麼來的我問,打開來是幾個白麵包,我明天的早餐。
然後是顏色,粉色的紅黃藍綠半掛在屋子的外牆依偎了好幾十年、熟透然後鮮榨成甜汁的芒果菠蘿石榴木瓜、美國舊砵砵雪伏尼以金以粉紅以烏黑轟隆轟隆、天上的一種清藍、棕櫚樹大牙葉的濃綠、以及偶爾碰上革命制服的那種泥黄帶綠。
風吹拂着露台上練叻晾起的沙龍布,小狗荷西圖在撒尿,我聽到練叻在煎雞蛋給我做早餐。
在古巴的第一天早上,還未踏出門仔細看,我的靈魂便己飛到童年去。


瑞典在許多人的印象中,等如IKEA的北歐傢俬、Ingmar Bergman的電影、海盜維京人、安全至上的房車、手機、森林中醜陋的巨耳大鹿、性開放的金髮尤物… 可能在更多人的心目中,瑞典和瑞士是兄弟國。
那麼真相呢?就讓我來告訴你罷。
瑞典並非你相像中的富有、也沒有你想像中的寒冷。它是北歐其中一個小國家,人口只有九百萬,面積卻大如西班牙或法國,比整個美國加州還要大。如果由亞洲乘飛機到瑞典,機艙窗口向下望,連綿的深綠、翠綠便盡收眼底,因為瑞典有四成的土地是森林,大自然的呼喚,令每一個在此國生活的人那悠然神往-包括我。
旅遊的時候,每個地方總是新奇有趣,過客的心態,羨慕他鄉的藍天碧海, 看的吃的無不美麗暢快,然後將行李箱和相機滿載紀念飛回家。旅遊的樂趣,源自過眼那一片雲煙。要真正認識一處地方,就如跟一個新朋友交往一樣,總是有起初 的興奮期,是否能成為深交是未知之素,而時間,便是最起碼的投資。
我用了九年時間來瞭解瑞典,這里是我的家了,而遙遠的香港,巳轉換了角色漸漸成為我的旅遊目的地,每兩年看一次,一個月之內盡看盡吃,和想當然的盡買。和舊友上茶樓,每兩年一次被問:瑞典有什麼?通常眾人便開始搶答: IKEA、 Volvo、Ericsson 係芬蘭架呵?還有瑞典國家隊都幾好波呀! 我都一一以點頭配微笑回應,當友人繼續問:那麼究竟瑞典有什麼?我就繼續微笑回應:樹! 好多好多樹! 哇咁咪好悶?友人認為。
不如舉個例: 假如彌敦道沒有車、只有兩旁高高大大的樹,夏天可遮蔭、秋天會落葉; 假如皇后大道中種滿紅黃白綠的花花草草,讓每天黃昏踏出辦工室的疲倦盡消,每一天,一點點。瑞典的國旗是天藍底色上一個花黃十字,瑞典的生活是徹底的綠。生活在其中,步伐慢了,空餘的時間都用來和家人到森林散步、去海邊檢石、呼吸大量的氧氣,身和心才回復到最基本的平衡。

下一回,跟你細訴我家門前的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