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攝影:周游, 2010)
於我們有孩子的家庭,IKEA 在瑞典就如你們的海洋公園、或任何可以在下雨天/下雪天/周末長假期消磨上大半天的一站式吃喝玩樂購物商場。盡可能的話,會窩在裡面,直到太陽下山,而太陽在兩個月之內,下午三時半便道晚安去。
簡單而言,瑞典的IKEA是我們的家庭娛樂大靠山。
全瑞典一共有十七家宜家傢俬,首都斯德哥爾摩和第二大城我城哥德堡各有兩家,也不及香港一彈丸城上便獨擁三家。這裡的IKEA一律坐落市外,沒私家車也有巴士或地區火車經過。我們常去的一家,上高速公路駛往挪威奧斯陸方向,行車約十五分鐘便到達。
為甚麼是大靠山?通常的情況是這樣的:
星期六黃昏晚飯時,我們在計劃周日節目,天氣報告說明天會下雨啊,不留在家的話,便要找有瓦遮頭的室內地方。
瑞典家人和中華民族習慣完全相反,星期日飲茶不存在因為根本沒酒樓; 返娘家吃飯也需要一早預約,何況我娘家在黃大仙,博士娘家又在他鎮。即興打搞親朋戚友家亦非瑞典人文化, 周末和私人空間在瑞典的地位,直逼把家居垃圾天天分類的重要。
我們一家四口要找周末娛樂,便剩得以下三項選擇:
一. 市內各大博物館:
- 市立博物館 的遊戲室佔地四千呎,一比一古代廚房、一室巨型軟積木、哥市運河圖大得可讓小鬼踏下去行。
- 設計博物館 陳列北歐從古到今的設計歷史,短期展覽一向精彩,我最喜歡。
- 美術館有Carl Larsson 的真跡,又是百看不厭,雖然每次行至四樓這角落,悠悠都喊肚餓。
- 去海事博物館 她就最開心,那些大帆船模型,爸爸一樣看完又看。
- 自然歷史博物館 必是闔家享受的地方,七月在意大利參加朋友女兒的受洗禮,之後午餐坐在我身邊的伯伯,原來是退休生物學家,在博物館工作了大半生,千叮萬矚我們定要搖個電話給他,好讓帶孩子看看那些沒公開的「神秘」展品,好好好我猛點頭。
- 世界文化博物館 才幾歲大,整座建築新寬簡美,而且免費入場,深得我們心。
我們早買了年票,四十大洋一年內通行以上所有博物館,有時博士要整屋修車砌鍋爐甚麼的,如他說總有事幹,那我們三個女人便自乘電車找其中一家博物館,之後小吃老麥,便又一個周末天。
我城公共洗手間欠奉,百貨公司或麥記的大都收費五元,博物館的好處是免費洗手間和小點室,帶着孩子這些設施便成千個方便,我有時先在家中做好三文治、帶同餅乾、水果和果汁,到博物館開餐去。

(攝影:周游, 2010)
二. 市中心最大兼唯一的購物商場:
我城哥德堡縱然是瑞典第二大,可神韻如小鎮,中心的樓宇都不高過六層,路旁連綿綠樹,電車在運河上穿梳,廣場有青銅大像,室外的咖啡室坐滿悠然的人,盛夏和初秋漫步最好風景,滿目都是北歐美靜。雨雪冷自然把人趕進溫暖的室內,買呀買,人呀人… 而且吃飯也會成問題,我們總又在算最便宜的麥記落腳,還是免了謝謝。
於是第三項便成為經常選擇: IKEA!
上星期我們試新點子,十點甫開門便踏進IKEA餐廳,早餐每位港幣十塊,包括小麵飽、芝士火腿青瓜、咖啡任飲。我們四個胃口大,每人再添一客瑞典經典常餐煎薄餅配紅莓醬,共銀八十塊,非常划算。
不只我們想避開中午開始的人潮,在場也有不少父母和孩子,瞧瞧玻璃窗外下面巨型停車場,已經有人完成購物大行動,把大床大花盤大袋搬上車。
我們連企圖一家齊看店內家居佈置這動作也免了,大家心靈相通先往地下的遊戲室把孩子暫托一小時。這簡直是IKEA 的最偉大發明,讓半累的父母們能耳根清靜,把薪水更心甘情願地奉獻給窗簾鞋架鑊剷以及玻璃瓶等等。
那遊戲室有四五位IKEA員工當值,裡面具備大型波波池、各大小攀爬物體、卡通放映、繪畫工具。入場前小鬼先把鞋子和外衣除下放入膠箱,爸媽把表格填妥,排隊由員工們登記,在大人小孩的手臂上蓋好同一監躉號碼,寫低入場時間,向大人說明提貨時間,大人小鬼便揮手拜拜,各自開開心心去。

(攝影:周游, 2010)
我們沒有親屬同居此城,可以在周末幫忙帶孩子,這短短的一小時,便是我們的救贖了。這陣子都專注在看廚房部,不是打算添置全新廚櫃,而是研究那些細節,待我們自修廚房時,好好抄考瑞典人最擅長的功能與設計渾然天成法術,例如洗菜盤與窗台間的距離和高度、每次必令博士愛不釋手的廚櫃滾輪操作等。
通常一小時很快便過,人潮也彷彿從半個哥市湧來了,是時候分道揚彪,我去遊戲室提貨,伸出手臂讓員工對證監躉號碼,那我便是方芳悠悠的正確媽媽了。先去洗手,出來在小食部排隊,你要pizza我要熱狗、吃完再買軟雪糕啦悠悠、爸爸飲咖啡方芳大個女已懂要求自己一杯可樂… 十塊一套餐,無可能在市內找得到。
與此同時博士排完長龍,把在減價部找到的不銹鋼洗菜長盤推過來,又再一次叫我猜IKEA單此一家單獨一星期天的收益,六位數字我說,他例必堅持足有幾百萬。
已經是下午了,那麼快,方芳坐在車內露疲態、悠悠以相同理由在不停口地唱歌,博士說駛去隔壁的大型商場買些工具或甚麼的,我說那分道揚彪我到樓下超市檢些牛奶去。
回家的高速公路上,方芳輕輕的說媽媽我見暈,悠悠的雙腳不停在踢爸爸的椅背,我在袋裡掏出小糖給方芳,把車窗搞低一些,向著天空說,啊秋天好快就到了。

從斯德哥爾摩乘渡輪到訪波羅的海國家只消一晚,記得步向碼頭時經過這座紅磚老建築,海旁的舊海關大樓,遙望着首都美麗的海岸線。五月末,這座百年老屋剛成為嶄新的瑞典攝影博物館Fotografiska之家園。

(Annie Leibovitz, Café Flore, Paris, 1997. Photograph by Martin Schoeller.)
開幕展覽已然是A for Annie Leibovitz 的A Photographer’s Life 1990-2005,展示一系列從未公開過的私家相:Brad Pitt、Patti Smith、Nicole Kidman 和攝影大師的家人。

第二波展瑞典重量級攝影師Lennert Nilsson 之作,早在1953年他便著力探索生命奧秘,成功運用電子顯微鏡拍攝到母題內胚胎最初的成長過程,對之後的醫學研究貢獻尤大。整個攝影工作歷時十二 年,1965年在美國LIFE雜誌以封面加十六內頁全版面世時,短短數天內售出八百萬冊。其價值和影響之大,當今被視為與甘迺迪總統被刺和人類登陸月球兩 大新聞相提並論。


從沙丁島飛一小時降落羅馬城外小機場,轉乘巴士到火車站、再轉半小時火車,黃昏時份到達山城 Marino。
細小的火車站月台上一株大棕櫚樹迎接我們,兩度車軌中間有一座老舊的金屬高塔,如一個龐大的水龍頭,我從未見過,博士說從前的蒸汽火車頭駛入車站,那水源便用作冷卻蒸氣引擎和添水。
我們兩個一人一個背包,右手拖着一個行李箱,四樣都是攜帶上機的手提行李,便是我們全部的行裝。他的左手拖着悠悠,我的左手拖着方芳,一直沿斜路往上行,找朋友預訂好的旅舍。
是這裡了。白色的三層厚石大樓,Marino 鎮的唯一便宜旅舍,高高樓底、闊大的窗、庭院清涼地散落好些舊木椅。接待處無人,我們便四處看,門口的歷史介紹說,這裡前身是修道院,建於中古時代,貝多芬本人曾在此留宿了一段日子,我忽然有一些榮幸的感覺。
天色暗下來,接待人甲出來,老花眼鏡一雙微突的眼睛,問了兩句便叫等一等。剛才上斜路的汗,給現在庭院送來的山風撫靜下來。接待人乙出現,三十開外、瘦削、黝黑皮膚、眼神有點緊焦,坐着輪椅帶我們乘升降機時,不忘用簡便英語道莫札特曾居此間。
房間相當大,樓底更高,三張碌架床其中四舖已弄妥,博士把碌架床移動為雙人連大床時,我笑道這兒飛滿如愛登士家庭的氣味,一定有鬼。
天氣盛熱,便宜旅舍自然沒風扇,可山風寧人,五個晚上我們都睡得好穩。白天出門回來總去公共浴室淋浴,一天兩三回,方芳悠悠當遊戲,脫清衣服圍着大毛巾便跑出房去。
我們此行,其實是參加朋友新生女兒的受洗儀式,爸爸是瑞典人、媽媽史蓮娜來自Marino,都是我們家的好朋友。二十五個瑞典飛來的家人朋友,聚集在這迷人的小山鎮,有時在浴室門外碰上,大家包着毛巾便就地閒談。
最後三個晚上,我們隔壁的房間都傳出古典音樂,很大聲的鋼琴協奏曲,夜來上洗手間,經過隨意放在走廊的那些大檯古董鏡櫃,我會停下來,望入鏡中,伴着走廊盡頭的抑揚鋼琴聲,我總希望鏡裡回望的,是莫札特。


一直當自己是飄然的旅行者,這樣的身份無重而大量,我期望能一世抱擁。
原來經已遊了二十多年,地方大小一樣令我出發前一身麻麻醉,未能說成大心得,只是經驗的累積,這裡一二那裡三四便能令旅程不十也八八九九。
年紀和行為對稱
從前歐遊,每到一個新國家的第一站一定是中央火車站。在歐盟和手機的前世,的確是一本Lonely Planet加超重背囊便走天下。先在火車站兌換當地貨幣,再買張城裡地圖,唱來的零錢便在電話亭撥號問心水青年旅舍你有床位嗎;試過在大城大夏大暑,整個歐陸的年青背囊滿滿滿,便要打四五通電話找空床。
現在每次一心只遊一二城,在互聯網找住的,二三星小旅館,只需乾淨地點不太遠離市中心的,大把有得選擇。小旅館、家庭經營的 Bed&Breakfast 有時沒有自家網頁,便和一些網頁搭了單,我的心水是booking.com 和hostelworld.com。先按地點和房租選好小旅館,讀留言 查看真人經驗,部份有網頁者我再去溜看格價,十成九經大集網訂也有折。
荷包和行為對稱
旅行於我是開眼界,自問已練就到低成本看新地方的小本領。床位解決了,只要晚上的花灑夠熱便成。吃呢,一天一餐廳符合我想:早餐在旅館,午餐多是小吃類,地道街市總有小熱吃,街坊超市亦定令我盡歡,尤其在歐洲必是麵飽芝士火腿,沒所謂。黃昏的一餐能和家人愛人把酒吃它個一兩小時,已是每日行程的最佳閉幕禮。
這一回在翡冷翠我和方芳幸福,吐不司姨姨和馬丁請客,方芳把一整碟肉醬意粉扒掉,我那盤香草寬麵和地道佛羅倫斯雜菜無水湯豈止一流,喝了半杯便和馬田談着家家麻煩的經。方芳嫌悶,給小姨拖出去買了兩天內第五杯雪糕。
買,一向絕少。現在多數會在離程機場買一枝紅酒慰勞家中帶女幾天的博士,手信這無聊事已戒了千年,這幾年忽地覺得有必要每地精挑一式別緻物:古巴的手做擔雪茄女人公仔,背後的巨臀峰起一如真實的古巴婦女;柏林的橙色密頭Birkenstock是心結怎能放過;今回在比撒斜塔下並沒買斜杯斜像,反而一眼標中一枚木刻雪櫃磁,把我們前天去看的小山古城Siena 帶回家。
至於理應佔旅遊費用最大截的機票,我舉手自認最叻,這幾年多得賴恩航空超廉歐陸機票,讓我不斷忽然又出走。我看報紙習慣把廣告照掃,每每遞正他們的大平賣。這回和方芳來回比撒,兩張機票全費港幣共銀一千四百。去年我去倫敦也是因為找到三百塊便來回,旅行魔鬼你的確是我老友。
心意和行為對稱
也是近年習慣,在新地方隨意買張名信片,把媽媽在城堡前拱門下的微笑臉畫下來,在角位添繪美食ABC,寄給家中的兩個小人兒。古巴的那一張是哲古華拉抱起BB兒子黑白照,足足飛了三個月才降落瑞典。
生活和夢想對稱
感覺上我成天在遊對嗎,或許是我的家常主婦生涯無浪,難得身邊人也認同旅途的力量,總讓我飛。錢?我微小的撰稿收入便是我的路費,不多,而夠。行李和裝束輕輕便又一旅,照也時好感受才拿出來拍一個,沒甚麼比懶懶行更寫意,將新地方的人和河、草和屋盡收成豐富的歸家行李,如旅途上必備的一小瓶白花油,便夠。

蘋果花先綻
到秋來九、十月便滿樹果
今年我會把蘋果全部批好皮
一包包貯在冰櫃裡
整個冬天便會蘋果批熱甜不盡

小野黃花一點也不蠻
隨風生落在花園的角落
便不可收拾般個個像小孩笑
無端送我們一舖綠綠黃黃的地氈

還有屋前四周的小圃
一端甫出了幾株鮮得像雞蛋黃的鬱金香
中午時份花瓣開得最闊
足足如方芳的手板般大

可別有洞天原來收在最不顯眼的角落
在蘋果和李樹後面的這一棵
小小紅粽楓葉之間輕描淡瀉藍天一色
有時站在下面抬頭靜看
覺得這花綠中帶點雜亂的花園好像我的性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