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游 圖:Liselotte Watkins

彈性
想乘勢借這一篇來歌頌天下女人的無敵強項。
兩字曰之:彈性。不作陳腔的甚麼能屈能伸呀、事業家庭時裝三面俱圓呀等等等等。單是甘心命底將自己的肚皮擴個鼓大,讓未知闖入生命,是為無敵勇氣。
當初和Liselotte對談時,大家仍有點懶懶閒,我的瑞典冬雪連月未斷連腦筋也給僵著,她的米蘭咖啡和初春陽光亦明顯令她十分快慰。我沒催促因 為那是瑞典人的辦事風格,對方說了一便不會無端附送你一袋橙,大家都文明地舒服。
然後我說:「呀還有時間,你慢慢找相片吧。」
「這個,我下星期便生孩子了,隨時,一不做二不休,我就這找找看。」
大肚自然大曬,那是世界性的,然而那大大的力量運用有道的話,便可把月亮推近太陽。於是重達4.5公斤的小Wim 降臨地球一星期後,一世人第一次為人母的Liselotte 在面書以感歎號宣佈:It’s a Wim Wim situation! 第二句便是:歸位開工。果然瑞典人,沒坐月甚麼的。一定是那道力仍然好猛,產後腦中的快樂賀爾蒙好激烈,收到新母親傳來的一列手繪裸女圖時,我不斷想著生 命和女身的種種彈性連藕關係。

彈開
第一次對照,是去年初 H&M再過界一腳踏入家居系列,瑞典品自然先讓自己人試水,信箱送來的五顏目錄裡,的確有些揚眉色水。如那個白棉枕袋上的七彩圖案,黑線女像臉容 表情都非常不歐地囂張而型到不能,下面大款繪圖師名字:Liselotte Watkins。
之後在斯德哥爾摩的最熱街上,H&M大店門外豎起一排巨板廣告,她筆下身體每一條線都在彈的女娃,把名模甲乙丙統統一腳伸下天橋底。
原來她自小也在地球上彈來彈去。童年在瑞典斯德哥爾摩以南一個細小的地方長大,十七歲溜了去美國寄宿親戚家,之後的十年便在美國出出入入好幾回。靜 靜的童年配上無名之地做背景,不只是幾許英瑪褒曼電影中的經常山默草青,更是實在孕育了不少北歐妙手的真人真事慢格菲林。
小小Liselotte 成天自己一個人在畫,一邊謄畫著波蘭藉art deco 畫家明星Tamara de Lempicka的作品, 一邊捧讀名人傳記。嚮往紐約都會的燦爛和它閃令令的人兒,總想往大城市闖,很有亦舒瓊瑤小說的味道罷。 她又隱隱覺得有一些關乎創作的東西,就在外面某一方等待著自己。或許又是The Law of Attraction在作祟,當初的夢,後來一步步成真。

彈藥
「可我從來沒有想過以創作或藝術來維生,更不知原來有一份職業叫插畫師。」
那是怎樣開始的?
那是在高中時,學校的美術老師發現我有繪畫天份,便鼓勵我出去好好學。我是先在美國德州開始的,在那兒入了一所廣告及插圖學校,還記得在Dallas外面 上high school,又幸運地遇上另一位藝術老師,落力幫我報讀college。畢業之後回到斯德哥爾摩,發覺我的德州學歷不太受廣告公司美術總監的垂青,他們 都情願你是倫敦紐約歸來的,要不就是土產斯德哥爾摩的學校。於是我想,那不如就紐約罷,便收拾包袱又飛去美國。
當初在紐約,開始得順利嗎?
我的確是一個空殼般飛去的,錢沒有,住在YMCA好幾個月,才找到第一份工作。我好運得難以置信,一開始便有機會在The New York Times 幫Barneys New York的星期天廣告畫插畫,完全意料不到,那份工是個奇妙的好開始,不但令我有收入,可以負擔在NYC找個自己的單位,更將我和代理人連繫上,之後的一 切,便慢慢建立起來。
Prada, Miu Miu, Elle, Sisley, H&M Cavalli 及 Marimekko crossover, J Lindeberg, Restaurant Pontus Stockholm, Vogue India, D La Repubblica… ,找Liselotte合作的品牌名字個個屬大號,覆蓋面由她最拿手的時裝、雜誌、報章等平面插畫廣告,以至包辦著名餐廳室內插畫、造型設計、和樂隊同砌 動畫、短片等等。
現在呢,是你自己接工作抑或通過代理?
我在巴黎、紐約、斯德哥爾摩和米蘭都有代理。

插畫的事
你說你的畫風一直如一,是否向來對時裝都感興趣?
其實我對人物和他們的性格更覺有趣,人們如何打扮自己、如何塑造對時裝的一套自我表達,總令我神往。很久之前我已開始閱讀幾個出名的人,如Cecil Beaton, David Hockney, Diana Vreeland, Andy Warhol, Coco Chanel和 Yves Saint Lauren。 起初的時候,照片和傳記遠遠比插畫吸引我,現在依然。後來我開始畫時裝插畫,開始去看時裝表演,那個世界便漸漸進入我的生活之中,很迷人和鼓舞的世界。我 沒有因此而投入潮流裡,實在不大感到那有甚麼特別,反而當一位時裝設計師成功地把某種感覺捕捉著,創造出一種新穎的女性表達氣氛時,我便愛死,那時候,一 切都變得像個魔術汽球。
你動手畫每一幅插畫之前,會如何做準備工夫?
我時刻都在追隨令我有所啟發的印象和畫面,經常拿著相機拍下周圍的環境、身邊的朋友。又喜歡安排一些拍攝小點,有些友善的模特兒會來讓我拍。還有是四處旅 行、看很多展覽,又或者是走到街上觀看人們、去音樂會、看電影、看市場等等等等,就好像沒完沒了的。
插畫的工具需要甚麼?
一個不太好的電子攝影機和一堆筆,便沒有其他的了。這陣子我起勁地在畫黑白畫,就連加色用的電腦也不需要。
完成一幅插畫需時多久?
非常難講,快者十分鐘,有時要用上好幾天。
創作的自由度有幾多?你可以自主隨意地畫,抑或要跟隨客戶的指示?
我也算工作了好一段日子,大部份的客戶都合作已久,互相很信任。通常的工作程序是大家先一起討論,然後留給我自由發展的空間很大。能夠達到這一點,我覺得 實在好舒服。當然有時替新的客戶工作也十分有趣,兩種方式都可以有好成果。
你的作品中有頗多裸體女性,其中是否有些特別訊息想表達?
沒有甚麼的,只是我向來畫了許多穿著衣服的女人,她們現在不過脫下了衣裳而已。沒有動機或甚麼的,純粹是我畫衣服畫到累了。在我看來,裸體與和衣同樣令人 有所感,未必一定要加諸一項意義,就此而已。她們在此、她們裸露著身體,但她們並非被忽略或不解,對於自己的皮肉無必要感到任何不舒適的原由。我覺得衣服 於人,不是用來遮掩甚麼,而是自我的延伸,好應該如裸體一樣輕鬆自在。
你筆下的男和女,他們的性格分別在哪?
哈,許多時都是按我身邊的真人繪畫出的,所以性格上也流露著那位真人先生小姐的性情。就算是我虛構出來的人物,我總會給他或她加添一個性格,否則便沒趣沒 意思。剛烈鮮明的性子才會發光,所以我不愛創造平平無奇的人物,那太可怕了。
你會不會畫自己?
幾乎不會,我總在這裡,總會將自己的外表和打扮玩著、試著,刺激畫畫的靈感,但我很少把自己放進畫裡。曾經有人鼓勵我畫自己,我不知道哩…
到目前為止,你最感自豪的作品是哪一個?
我很少會這麼想的,天天都在畫,沒有特別回望過去,但同時亦感自豪。每次將近完成一幅插圖時,便份外的奈不住,腦裡早已飛到未開始的下一幅。其實工作上美 好的合作都有趣味,尤其當所有人對我交的畫都感到滿意的話,到底那是集體成果,我只負責其中小部份。
你現在正畫些甚麼?
替意大利的新雜誌如Velvet, D Magazine等作畫,他們都是我的新客戶,一開始我已有很大的自由度,提出了許多新意念。稍後會做多些書本封面,這也很好。還有是倫敦的一個大計劃、 和我朋友Carin Rodebjer 同落手的一個新點子、周末會替模特兒Elsa Sylvan拍照,到時和她想想一齊攪些好玩主意。
請給年青一輩的插畫師一些忠告。
不必理會他人在畫些甚麼,找尋自己的靈感和風格。沒有捷徑這回事,今日覺得艱難,明天便不會。最重要是找到自己的路,努力行下去。

時裝界的事
你對緊隨時裝潮流有何看法?
我真的希望整個潮流消費的狂潮會快快平伏下來,時裝是有關個人的風格,並非每星期買一件新的上衣。其實時裝是一門奇妙的事,它比單純消費更闊大。特別在經 濟環境如現在的情況下,我覺得將質放在量之前比較成立。
在美國和歐洲工作的最大分別是甚麼?
噢,這問題可大啊,美國的比較商業化、保守一點,焦點較落在休閒服飾上。畫的女孩定要開開心心的,沒有眼袋兼最好性格不太突出。一切就像模糊些、類似些, 萬萬不容許有任何枝節。不過最大分別是美國沒有特別多雜誌適合我的工作,他們亦不多運用插畫。有些大型百貨公司如Nordstrom,Bergdorf Goodman或許會有,但是用作背景點綴為多。
那麼北歐呢?
相對來說,時裝潮流在北歐較為新,十年前我初在斯德哥爾摩工作時,來來去去只是同一群人在玩時裝,我跟Lovisa Burfitt 和 Carin Rodebjer 同做騷,和雜誌Bibel合作,那就像一個無比天真而妙極的年代,一個錢也沒卻念頭一大堆。如今的大牌子多了,ACNE、H&M、Cheap Monday等,就算是和大如H&M合作,感覺和外面世界也很不同,這裡的暖很多、親切很多。
你也沾手造型和道具設計,那是怎樣開始的?
我是個絕對坐不定的人,幾年前有人找我做場景設計,後來瑞典Elle的時裝主編又游說我當造型設計,我便試了。還未知下一個大型工作內容怎樣,現在忙著畫 畫已好滿足。
誰是你最欣賞的時裝設計師?為甚麼?
Yves Saint Laurent. 他對顏色、構造、戲劇、藝術、文學的感應我永恆最愛。現在就喜歡Lavin的Alber Elbaz ,他的表達方式是那般強烈,好法國、好有魔力。另外還有Miuccua Prada,我對她和她塑造的Prada 強女子最尊敬。
你自己的穿衣風格是怎樣的?
我不知道啊,現住在米蘭覺得自己好北歐、十分低調。這裡講究名牌,最好由頭到腳是同一品牌,越多越好。當身邊周圍越是閃亮的,我就越想穿我的舊襯衫和牛仔 褲。單是買最新設計的話就變得很不平衡,我便覺得想把自己變為一塊平白的畫布一樣。
我們現今對時裝是否過份著重了?
不,我們只是對潮流太注重,那和時裝有天淵之別。

性格的事
為何你移居都米蘭?喜歡那裡的生活嗎?
起初是我開始和Prada合作,及替Miu Miu畫圖案,經常去米蘭。後來我的男友在Jil Sander找到工作,我們便忽然住到這裡來,到今個夏天便兩年了。
談談你的Restless 性格。
我慶幸我自小便如此,這種心神永不定,令我永遠不會停下來而感滿意。你知碼,感到滿意是一件危險的事。
你空閒的時候會做甚麼?
空閒?去逛跳蚤市場、看電影、看展覽的時候,我心情便空閒,但同時又在全天候工作似的。我的工作就是我和我的印象之延伸,絕對的空閒是不存在的罷。
音樂口味呢?
包羅萬有,我有朋友搞音樂,常常給我最新貼士,這陣子在狂聽hip hop。
在讀些甚麼書?
Patti Smith的「Just Kids」,另一本「Inner landscapes, Wilder Shores」, 是Anne Boston 寫有關Lesley Blanch的,還有是卡繆的「異鄉人」,那是為稍後的封套設計做功課。
你會做飯嗎?
在意大利生活一定要懂得自己做飯,因為這裡沒有如其他國家有的快餐,我會去市場挑新鮮材料,現在煮得很不錯。
那你今天幹了些甚麼?
畫畫,就如每一天。
2010年呢?
我們繼續在意大利生活,希望我的意大利文會有進步。
十年之後的你會是怎樣的?
和今天一模樣,但希望會畫得更好。
到時住在地球哪方?
巴黎!
/刊登於香港號外雜誌四月號
/Liselotte’s blo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