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歌的時候,我會嘗試聽歌詞,就手便在網上找來歌詞邊聽邊看。噢那都不再是香港流行曲了,反正我被困在八九十年代的廣東歌世界,聽時盡在卡拉OK,喜歡的歌詞都印在心中。
讀林夕的書,談到他學普通話的過程,其中一招是把大陸和台灣的新聞及電視劇看盡,為著把日常用語學牢。他借用亦舒之言:一個人的時間用在那裡是看得見的。林夕用的中文輸入法是拼音,打字時順道練習普通話,果真是高人,一言驚醒我當下重拾拼音輸入法,邊打邊像唱王菲和李宗盛,橫豎倉頡真要命,也就在未正式開戰前已給我打落地獄。
現在多聽瑞典文流行歌,挑來輕快近乎民歌調的,有些如詩將天寒地凍但世界通行的心窗打開個闊、有些寫畫般把生活的悶葫蘆敲個花爛,都是寓娛樂學語文的小佳法。
小鬼在學校的兒歌我也學曉了不少,邊唱便隨著悠悠指揮把屁股搖,把一天坐在這裡過份久的盤骨鬆鬆。悠悠說媽媽你來自中文國,所以不會R,那個舌尖痙攣的古怪瑞典文發音被我列為不人道,我會還擊說悠悠你話好食先啦!記住食完要硬吞尾音喎。悠悠食k、方芳又食k,kk地我知他們的半鬼廣東話會一世如此,那我們就算打了一個和。
方芳開始上母語課,每星期一小時,老師好人讓我也帶著悠悠一同參加。瑞典的華人不比中東和歐洲的移民多,可普通話這幾年間聲名大噪,有些父母替孩子報名讀普通話班,自己一家在家說廣東話的,我就認為那等同愚昧,只壞了孩子對母語本來的丁點興趣。
方芳在練習橫撇勒,跟著虛線把天鵝的尾巴延上去,然後練寫「七」這個數目字。悠悠在老師給她的粉紅紙上大筆揮,居然寫出個「中」字來,原來是方芳在家扮陳老師的意外成果,我說真好呀,便把老師帶來給小朋友們的月餅吞完又吞,小鬼們都寧願吃蘋果。

昨天黃昏出席母語課家長會,一室齊集了全哥德堡市的普通話和廣東話老師,華人家長也居然差不多有七八十人,鼎盛的程度是我移民十載以來首度體驗的。或許中國人真箇是有話不能忍的民族、或許在場的父母真心認為台灣籍老師的普通話發音不標準、簡體字難看死等等等等,忽然間,我以為身置黃大仙竹園街市,人聲沸騰、觥籌交錯,一人發問七人共嘴。我來得遲便坐到第一行的正中位置,被這熟悉的大中華民族滾湯包圍感動得咧嘴而笑,便把剛才寧願稍遲入場也要到廚房斟杯熱茶兼拿件的朱古力餅幹掉,一邊回想起兩星期前到悠悠的幼稚園家長會,位位瑞典媽媽爸爸端坐細呷咖啡小嚼曲奇的斯文而跡近死寂的不自在。我望向第一行身旁那幾位瑞典父母,把中國孩子收養回家那時,一定沒想到會目睹如此一晚奇景。
回到家博士問家長會怎樣,我答:若以三個女人成就一個街市來計,我剛剛在一小時內去了幾十個街市,真盡興!博士搖頭微笑,完全明白。至於會議結論,一如一切中華政治街市況,那有空討論到喇,別天真。
夜街,多年沒去。
行瑞典的夜街是名副其實的把長大街由頭行到尾,旁邊的店舖早在黃昏七時已關燈,周日的話四時收工,沒逛可言,只有名貴餐廳、戲院和酒吧鬧哄哄。我和博士每季有幸夜遊一二回的時候,夏天看櫥窗打量地產價格,嘩六百萬新屋啊發夢罷,然後把心水摺疊收好,到城中那家老牌愛爾蘭酒吧用英語點兩杯西打,我有時點Kilkenny 時邊懷緬和契哥、老新一星期裡有三晚賴在夥記的有情歲月,那些靈魂明明自由但總不甘心的廿荵頭。
冬天時冷風攝進鼻孔,將我的無病呻吟苛索而出,於是我們總快步走入連鎖快餐店,吃兩件熱蘋果批的時候閒話方芳悠悠的鬼子到底從你抑或我處來,光燦燦的燈或許未能浪漫之,地方於我們來說早非主旨。
所以那三夜倫敦街,我是邊行邊笑的,再次如傻婆。

第一晚二話不說到唐人街,友人一味說你點菜你揀啦,儘管齋滷味不像我回憶中的叉燒,我還是連友人的白飯也淋滿酸辣湯扒呀扒進,餓到底的心。
第二晚選了另一家菜館是因為幾小時前在掃杏仁餅與甘大滋時,途經此門自說好像好好食咁,門前漢男自答係架好好味架!我們便自投羅漢門了。兩大碟頭飯配蠔油芥蘭、茶壺中的香片、站滿二樓的男伙計。

晚上十時的倫敦華埠盛況於香港是小巫、瑞典是巨無,我樂得探頭望進每一家食店,恨不得把它門都打包落我的行李袋。我們走到大街,在轉角一家紀念品店櫥窗前倚下來,請面前在看明信片的一對旅遊戀人幫手拍個照,再來一張丫唔該,廣東話對白。夜倫敦的燈飾不比維港兩岸的美麗罷,那繁華聲色也未夠旺角銅鑼灣罷,就這樣的我們坐著好一會,把眼前流飛的動畫靜靜的吃。
第三個夜晚我的飽滿刻成上繞的嘴角,獨個兒把Regent Street由頭行到尾,先趁National Geographic Store九時關門前把那本西班牙旅遊書由頭揭到尾,兩層大自然奧秘以英磅發售,還大可配襯沙漠適用的、殖民地式的、海明威調的旅人裝束,以變色龍姿態偽裝非洲仙人掌。外面連綿的名店玻璃落地窗落地時可會有聲,後一家的女模和前一家那丁字腳的是否姊妹來的?黑色肥的士是繼華埠外最得我心的倫敦產物,它停在路邊,高跟鞋踏出亮相前先是一杯香檳的氣泡泡,啊橫豎經濟谷穿底何不飲杯勝。

拐入牛津大街,那著名的十字人肉路口終於佈滿圍板,它說:維修進行期間敬請往地鐵迫,或街上一千間商店。這個特設的甚麼購物夜,各大連鎖中價時裝店聯手把女人旅人吞噬,又怎會放過我。在把一件四磅白衣拼上身時,樓上的騎師在狂奔我最痛恨的脅瞌音樂,我才猛然一覺,這家字母店不是瑞典每城有七間?
走出大街走過馬路走在人堆中,那一湧再一湧的熟悉感覺,在他鄉此時此刻此我,無比的陌生。臨穿落地鐵站前會一過頭來,記著這三晚夜街,告訴自己,讓我在瑞典的聖誕死城上演時,如賣火柴的女孩在櫥窗前然點一刻熱,便會憶起那一杯香檳的氣泡悠悠升起。


倫敦午間第一天,我投奔唐人街,滿懷的躁動連汗也趕著出。上茶樓,每架點心車經過身旁都是天使的禮物,我問呀問把所有蒸架揭曉,一陣又一陣抽中頭獎的雀躍。我一定笑得如傻婆,吃的時候把眼淚倒流心底,友人拍下的真情,是近年最流露的罷。

第二天午間在倫敦東,出了地鐵找對了街,咖啡館比城中的少了閃亮添了鄰舍氣氛,終於在路邊看到迷你古扒小車,舊款我心愛的方方呆呆,也要穿老舊牛仔褲來開的才從一而終。
看了一個小畫展,粉灰灰的頭顱無端端長在地上那種畫風,看了不大舒暢;我總是喜歡五顏六色情人和樹和馬兒並肩飛天那種,如俄羅斯畫家Marc Chagall。友人帶我在餐廳露天座下,我點那份三文治上檯時原來不是斜角三角形薄飽狀,於是吃得份外開懷。鄰座兩位英式典型相貌女子,即是可以納入為不中看類型的,開始談話,男聲線。啊這始終是倫敦啊,難道我想如六月末在哥本哈根般連侍應先生也如頂尖時模。
之後步行,由住宅區到銀行區的慢變無論哪個城市都是冷冷酷加硬硬來的忽地萬變,毫無感情的大型現代建築一棟比一棟宏偉而核突,兀突因為只顧和彼鄰爭妍鬥麗,忘了整合和諧的美意。
維多利亞火車總站是地面和地底之間的搾汁機,不停注入人球擠出肉餅。可恨的倫敦地鐵,天天有問題。
穿過分明重建過了份的市場,幸好裡面的攤檔還有點看頭,我的跳蚤因子因此開眼,在一盒同葬的舊飾物裡領我的手指停在一枚蝴蝶別針上,褪了的銀翼是一圈圈的花紋。在瑞典長生仍不死我已制服了無事又買的無聊,路上有緣碰上的便交一個,如這一隻落寞蝴蝶,才一英磅。

然後來到這一條磚路,印度餐廳和中東雜貨店聖地,二手服老早在英倫升上神檯,有是有趣然而我情願食在倫敦華埠,也不會買一條我娘拖著幾歲的我上獅子山下摩士公園涼亭時身上那一條藍花尼龍連身裙子。我終於發展成為一個精打細算的家庭主婦了,在旅遊的時候也不忘斤斤計較。
路的盡頭是一家麵飽店,因為舊得格格不入於是其門如市,瘦男胖女都買了著名的比高飽,然後站在門前即場吃,很美味的樣子早知剛才不把那件芝士餅幹盡。
又怎會有早知這回事。


倫敦的清早,英式早餐那碟肥淋我瞧了已夠飽,走在蘇豪的街跟城市一起慢慢醒過來。先入了一家小店買了一瓶水,連水,也越來越貴。過馬路的時候先望向坐還是右呢我便站著在無車路邊等,第一輛駛過了,原來是要望右邊呀,心才定下來。如香港我的故鄉,隨移民十載連橫過馬路的本能都被瑞典的相反路向埋沒到底。
咖啡店早已把桌和椅搬到門外,難得這一回天天晴朗,居然有一點看小街的閒漫心情。蘇豪在未甦醒之前是美麗的,沒有大型連鎖店和電視幕牆,聲聲入耳的是流動身旁的標準英語:貨車師機的、小店老闆的、上班途人的,真實生活晃晃便過。
又轉到後街的劇場滿口,少許垃圾待人拾、小陣涼風送人秋,夜晚的霓虹燈仍在睡,面前的電話亭雙雙,紅色經典已成過去。我站著呆看了一會,你們在這裡做甚麼?這麼一切都流動的時代而你們寧靜的站在這街角。
我是應該點咖啡的,卻一心想把胃裡位置留給倫敦最好的那一杯,於是點了熱朱古力,寂寞旅人的安慰飲品。等待的時候身旁的她低頭寫名信片,邊喝一杯不知是胡蘿蔔打混了西芹的微妙果汁;他進來腋下夾著早報,一口把濃咖啡掏盡便從口袋中揚出比我那本還要小巧的倫敦遊書;我拿出相機對著鏡子像在攝自己的魂魄。
有時旅人的夢,不過借城市的一隅幻想假如我居,早晨下樓入館打聲招呼點客熟,一天的心便可以歸位、肉身便可隨著人流逝下去。



有歷史的建築物才引人入勝,如五星級大酒店配悠久歷史來擦亮徽章,香港有半島、柏林有Hotel Adlon Kempinski,座落勃蘭登堡門旁邊的白金位置,見證過兩次大戰及德國統一。1907年落成後被喻為世界上最華麗的酒店之一,住客名單上的帝王政客名人包括如愛因斯坦、Greta Garbo、Thomas Mann及差利卓別靈。二次大戰後一場大火將這座柏林地標夷為平地,地主遵循Adlon 家族的售地條件,於原址重建酒店,將昔日百年光輝重現。

